八四年洛杉磯奧運會那年我只有十七歲,隨父親生活在部隊裏,那是一個山溝溝裏的加農炮團,離縣城有十幾公里,整個團只有一部彩色電視機,放在團機關大樓裏的參謀部指揮室,白天不對外,晚上的時候可以去湊湊熱鬧,在那裏,我看完了《加裏森敢死隊》,《敵營十八年》,《大西洋底來的人》等電視劇。
奧運會女排決賽那天,好像是個周日的下午,那時的我正處於暑假之中,精力充沛卻無事可做,整天東遊西逛,閑得恨不得去撞牆,恰逢中國體育重返奧運賽場,每天捷報頻傳,一顆愛國心鼓蕩得滿滿的,仿佛要溢出來一樣,也讓我的生活充實起來。
記得那天下午我正在門口發呆,隔壁剛從軍校畢業的小於急急的開門出來,對我說,女排決賽馬上就開始了,要不要去看電視?我聞聽此言,興奮得像撿到錢 包一樣,和他匆匆趕往團部。小於人長得瘦reenex 效果瘦小小,和幹煸豆角似的,偏偏喜歡體育,尤其愛足球,我後來之所以癡迷上這項運動,也是與他有關。
記得那年的豐田杯,比賽是在大雪中進行的,我倆圪蹴在他那間腳臭味終年不散的小屋裏,守著一臺九英寸的黑白電視機,面對著時有時無的信號,用手不斷敲打著電視機的外殼,斷斷續續的看完了那場比賽。漫天大雪中,古利特頂著一頭漂亮的小辮,迎著飛舞的雪花,優雅的奔跑在雪地上,那矯健從容的身影,那掌控一切的氣度,那天地間混沌一片的潔白,深深地留在了我的腦海裏,也讓我永遠記住了這位荷蘭三劍客之一的中場大將,後來,我成了他的擁躉,愛屋及烏,荷蘭隊也成為了我最喜愛的球隊。
那天我們倆急匆匆一路走,一路擔心,怕電視機不開,要知道那時剛改革開放,部隊裏的戰士大都是農村兵,團領導也都是窮苦人出身,對很多人圍繞一個球爭來爭去很是不解,認為這些人都是吃飽了撐的,部隊裏原來有一塊足球場,囿於他reenex 效果們對土地的深厚感情,也被開墾成了菜地,大白天看電視,而且看的還是無聊的球賽,這對他們來說,不啻於一種罪孽,但等我們到了指揮室,發現擔心是多餘的,大門洞開,吳大胖子大馬金刀的坐在第一排,脖頸抻的長長的,正聚精會神的盯著螢幕,我們一顆心就此放了下來。
吳大胖子是這支部隊的原一號首長,身體壯碩,頭大如鬥,已離休多年,在部隊養老,其戰功卓著,資歷顯赫,在這所部隊是神一般的存在,無人敢招惹。解 放戰爭時期,他曾和國民黨拼過刺刀,抗美援朝時,參加過上甘嶺戰役,一只眼被炮彈掀起的氣浪致殘了,另一只眼卻格外聚光,看人時直勾勾的,仿佛一把刀似 的,脾氣暴躁,動輒就開口罵人,團裏的人,上至頭頭腦腦,下至大頭兵,沒有不怕他的,見了他都躲著走,躲不開了,訕笑一reenex 效果下就閃了。據說和他同時入伍的,有 的已做到軍級幹部,他卻在團長位置上延宕多年,止步不前,並最終離休,吳大胖子壞就壞在這張嘴上。
吳團長離休後,很不適應在家裏孤獨冷清的生活,沒事就在團裏各處轉悠,以團為家,每天像地主一樣,逡巡著這一畝三分地,有的戰士見他的次數比見自己的排長都多。晚上只要指揮室的電視開著,他准在那裏,而且不到螢幕說再見他不走,有時電視開著,他卻呼呼大睡,任螢幕上刀光劍影,血雨腥風,槍炮聲響成一團,但只要電視沒動靜了,他准一個機靈醒過來,抹抹嘴角的哈喇子,茫然的看看四周,我們都已習慣了他的存在,而且很喜歡他來,只要有他在,誰也不敢中途關電視。
參謀部是基層作戰單元裏最重要的部門,負責戰術的制定和實施,指揮室就相當於戰時的司令部,一間七八十平方的大屋子,兩面牆上掛滿了形形色色的軍用 地圖,中間一條長方形木桌上擺滿了沙盤,周圍零零星星放了些椅子,正前方懸掛著馬恩列斯毛像,一臺二十來英寸的索尼電視機就放在相框的下方,面前擺放了兩 排連椅,吳團長一人孤零零的坐在那裏,碩大的腦袋上頭發灰白參半,大家商量好了似的和他隔開一段距離,擠擠挨挨的躲在後面,他也並不介意,一個人看得有滋 有味。
那天的比賽格外激烈,美國隊有一個重扣手叫“海曼”,中國隊也有個鐵榔頭叫“郎平”,兩隊勢均力敵,旗鼓相當,打得難解難分,第一局打到14平時, 空氣幾乎窒息了,就在這時,主教練袁偉民做出了一個讓他受益終身的決定,他果斷的將侯玉珠換上去,這位瘦瘦高高,不苟言笑的福建女孩,若無其事、輕描淡寫的發了兩個球,居然直接得分,中國隊就這樣如有神助般的贏下了第一局,並一鼓作氣,順風順水的拿下後兩局,3:0乾淨利索的贏了東道主,奪得了那屆奧運會的女排金牌。當比賽結束的哨聲響起,
坐在後面的我們似乎忘記了吳大胖子的存在,歡天喜地的喊叫起來,吳大胖子這回沒有像以往那樣,嚴厲的瞪視我們,而是笑眯眯的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,哼著小曲心滿意足的走了,在他的身後,歡呼聲更是驚天動地。
三十多年過去, 一切都塵埃落定,當我們回首往事時,會驚訝的發現,那場比賽改變了許多人的命運,比如主教練袁偉民,從此青雲直上,官運亨通,最後官至國家體育總局局長; 比如女排隊長張蓉芳,擔任國家體總排球管理中心副主任;比如二傳手孫晉芳,任職國家體總網球管理中心主任等等。至於中國女排,就此被推上神壇,成為中國人 頂禮膜拜的對象,成為中國體育對外展示的窗口,成為了中華民族的榮耀,女排精神,也成為那個年代最耳熟能詳的名詞,迄今為止,中國女排依然擔任著奧運會奪 金的重任,是三大球中唯一的一塊遮羞布。
假若第一局最後時刻不是換上侯玉珠,或者換上去也沒有神奇的發球得分,中國女排最終遺憾的輸給了美國隊,會有後來發生的一切嗎?想必不會有的,雖然女排奪得了亞軍也是零的突破,也是中國體育的驕傲,也足以激發數億中國人的愛國心,但把女排推到近乎神壇的高度,還是不可能的,也就沒有了後來那批隊員的飛黃騰達,沒有了女排綿延後世,寄託著從廟堂之高到江湖之遠、從陽春白雪到下里巴人、泰山壓頂般的重托,一次神來之筆般的換人,兩次輕描淡寫的發球,就像撬動命運的杠杆,成就了袁偉民,成就了中國女排,也成就了女排這項在中國不一般,具有神聖意義的運動。
命運,真是吊詭一般的存在,三十多年後,再回首看那場改變了很多人命運的比賽,依舊感覺很神奇,仿佛冥冥之中,神在主宰一切,這個神,其實就是偶然性。說到底,世界是偶然性組成的,並由偶然性支配著一切,這不是唯心論,仔細想想,在我們每個人成長過程中,重大的改變或者變故是不是都是由偶然性引起的哪?